第168章有个靠山
夜晚,王明宇的书房。
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严丝合缝地拉拢,隔绝了窗外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与喧嚣。室内,只有一盏黄铜底座、绿色玻璃灯罩的复古台灯亮着,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一角投下一团温暖却边界分明的光晕,光线勉强触及他面前摊开的几份文件,更远的地方则沉入幽暗。空气凝滞,弥漫着上好雪茄燃烧后残留的醇厚焦香、单一麦芽威士忌的橡木余韵,以及从占据整面墙的书架上散发出的、旧书页与皮革混合的沉郁气味。这气味复杂而昂贵,像他这个人。
他刚刚结束一个冗长的越洋视频电话,摘下耳机随手扔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。身体向后,深深陷进那张宽大厚重的黑色皮质高背椅里。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,照亮他半边脸颊和肩膀的轮廓,另外半边则隐在阴影中,明暗交界线锋利如刀裁。有那么一瞬间,当他抬手用力揉捏自己鼻梁上方时,那惯常的、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面具似乎松动了一角,泄露出底下不易察觉的、深海般的疲惫。但这丝疲态消失得极快,快得仿佛只是光影制造的错觉。他放下手,睁开眼,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,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。
我端着刚煮好的咖啡,轻轻推开厚重的实木房门。脚步放得极轻,赤着的双足踩在书房内铺设的、厚实柔软的波斯地毯上,陷进绵密的绒绒里,没有发出丝毫声响。身上换下了白天的裙装,只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袍。袍子质地极其柔滑,触感冰凉,v字领口开得略低,随着走动,柔滑的布料贴着身体的曲线无声滑动,时而贴合,时而飘拂。长发刚刚洗过,吹得半干,松散地披在肩头与背后,发尾还带着一点点潮湿的卷曲。脸上卸去了所有妆容,皮肤在昏黄柔和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细腻,毛孔细微,只有脸颊还残留着沐浴后自然的淡淡红晕,嘴唇是天然的、偏粉的色泽,湿润柔软。整个人散发着干净的、带着暖意的沐浴乳香气,混合着自身肌肤透出的、极淡的体香。
将绘有青花缠枝纹的白瓷咖啡杯轻轻放在他手边触手可及、却又不会妨碍文件的位置,杯碟相碰,发出极细微的清脆一响。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放下便离开,而是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那张高背椅的后面。
他依旧闭着眼,头微微后仰,靠在椅背顶端,手指停留在揉按眉心的动作上。台灯的光此刻完全照亮了他的侧脸——额头宽阔,眉骨隆起,鼻梁高挺笔直,嘴唇抿成一条略显严厉的直线,下巴线条清晰。四十五岁的年纪,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沟壑纵横的痕迹,却将那份成熟、深沉乃至些许的沧桑,深深镌刻进了他的眼神、他的气质、他每一条肌肉牵动时流露出的稳定感里。他依然挺拔,肩膀宽厚得能将衬衫撑起充满力量的弧度,但在此刻这全然放松、甚至透出些许倦怠的姿态下,我仿佛窥见了一丝重压下坚硬外壳的细微缝隙,一丝属于凡人而非神祇的、真实的沉重。
我伸出手,指尖刚涂过玫瑰香味的护手霜,带着一丝微凉的润泽和淡雅的香气,轻轻落在他两侧的太阳穴上。指腹感受到那里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脉搏。然后,我开始用适中的力度,缓慢地、一圈一圈地按压。指法谈不上多么专业,但足够轻柔,带着明确的抚慰意图。
他没有睁眼,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。只是,几不可闻地,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极轻的、近乎叹息的舒气。随即,他原本就后仰的身体更放松地向后靠去,头部的重量完全交付给我支撑,后脑勺枕在我平坦柔软的小腹位置。隔着薄薄一层真丝睡袍,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头颅的轮廓、重量,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、属于他的、略高于我体温的温热。
书房里陷入了更深的静谧。只有他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,偶尔纸张被窗外极轻微气流带动翻页的窸窣,以及远处城市夜声透过厚重建材过滤后、模糊如背景音般的嗡鸣。我的手指沿着他太阳穴周围细微紧绷的肌肉,慢慢移动到同样因长时间凝神而僵硬的额头,指腹感受到肌肤的光滑与紧绷下的疲惫。接着,指尖下滑,落到他后颈。那里的肌肉摸上去硬邦邦的,像绷紧的弓弦。我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节,沿着颈椎两侧的肌肉群,一下下用力而稳定地揉捏、推按。他脖颈的皮肤温热,肌理分明,我能感觉到那层皮肤下蕴藏的、依旧强悍的力量感,但同时,似乎也触摸到了那力量之下,正在无声承载的、某种无形却庞大的压力。
几个亿。银行债务。
这个白天偶尔从他讲电话的只言片语中、从助理送来的文件封皮上匆匆一瞥而闪过的数字,此刻在这静谧到近乎私密的空间里,在他毫无防备的疲倦姿态下,忽然变得无比具体,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。它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商业术语或财经新闻里的遥远数字,而像一座庞大、无形却真实存在的山岳,沉沉地压在他看似宽阔不可动摇的肩头,或许也压在这栋俯瞰城市、装修奢华的公寓的每一块地砖下,压在那辆沉默路虎的引擎盖下,压在他每日从容不迫、挥洒自如的表象之下,每一根绷紧又必须维持从容的神经末梢上。
“累了吧?”我的声音放得极柔,气息轻缓,像一片最柔软的羽毛试图拂去他眉间看不见的皱痕。语气里是全然的、不带任何杂质的体贴和依赖,仿佛我的整个世界都系于他的舒心与否。“最近看你电话总是接个不停,一讲就好久。白天忙,晚上也歇不下。”
他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“嗯”声,低沉而含糊,算是回答。一只大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,向后摸索,准确无误地覆在了我正按揉他后颈的手上。他的手很大,掌心温热干燥,指节有力。他先是捏了捏我的手指,力道不轻不重,带着一种无意识的狎昵,然后握住,将我的手拉到他的唇边。嘴唇在我光滑的手背上印下了一个没什么情欲意味、甚至显得有些倦怠的吻,随即又松开,将我的手放回原处,示意继续。这个短暂的动作,带着一种不同于白日里那种充满掌控感和明确欲望的亲昵,更像是一种疲惫时对熟悉温暖和慰藉的本能汲取。
“公司的事情……是不是很麻烦?”我试探着,声音依旧轻柔,语气里是纯粹的不安与担忧,刻意剔除了任何打探的好奇。但身体却更贴近了他,微微前倾,胸前柔软的弧度隔着睡袍轻轻抵住了他椅背的上缘。下巴几乎要搁在他头顶浓密微硬的发丝上,我的呼吸轻轻拂动着他最上层细软的头发,带着我身上沐浴后的清新暖香。
他沉默了片刻。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内略显加速的心跳。窗外的模糊市声仿佛也被这沉默拉远。
“这年头,”他终于缓缓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,掺着一点长时间说话后的微沙,像被砂纸打磨过的天鹅绒,“哪有不麻烦的生意。盘子铺开了,看着风光,内里总有地方要缝缝补补,拆东墙补西墙。”他顿了顿,似乎意识到对一个“不谙世事”的小情人说得过于具体,话锋随即一转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,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,“这些事,你不用知道,也不用操心。做好你该做的就行。”
“我才不操心那些我听不懂的大事呢,”我立刻接话,声音刻意放得轻快了一些,带着小女人式的、近乎盲目的崇拜和全然的信赖,仿佛他的话就是不容置疑的真理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看着你这样,有点心疼。觉得老公你好厉害,真的好厉害。那么多那么复杂的事情,你都能扛得住,处理得井井有条。我要是能有你十分之一……不,百分之一的能耐和镇定,我就心满意足,不会总觉得自己没用了。”我一边说着,一边手上按摩的力道更加用心,指尖深深陷入他肩颈处僵硬的肌肉群,试图用力量驱散那份紧绷。手指清晰地感受着昂贵衬衫布料下,那副身躯结实肌肉的硬度与轮廓。
扛得住。
是的,抛开其他复杂的算计和依附关系,在这一点上,我确实佩服他。无论那所谓的“几个亿”债务是确数还是冰山一角,无论他肩上的压力具体有多重,至少在人前,在绝大多数时候,他永远是那个气定神闲、从容不迫、挥金如土而面不改色的“王总”。这份在惊涛骇浪中维持甲板平稳的定力,这份将内里可能的千疮百孔粉饰成金碧辉煌的伪装能力,本身就是一种惊人的、可怖的强大。至于身价……资产减去负债,那个最终的数字究竟是什么?是依然可观的庞大正数?还是早已在复杂的财务杠杆与市场波动中变得岌岌可危,甚至可能悄然滑向负数的边缘?恐怕连他自己,在瞬息万变的资本市场和错综复杂的集团财务迷宫中,也难有一个时刻确切的答案。也许仍旧是个令人仰望的数字,也许早已外强中干,但那层涂抹在表面的金粉,他始终维护得足够厚,足够亮,足够眩目,足以支撑起眼前这令人艳羡的一切排场,维系着旁人的敬畏,也支撑着……我对于“这座靠山坚固可靠”的幻想与依赖。
“天知道。”心里某个冷静的角落,无声地划过这个带着凉意的念头,随之而来的不是恐慌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近乎冷酷的务实,以及一丝自嘲。我不需要知道那确切的数字,至少现在不需要。我只需要清晰地知道,他此刻依然有能力为我提供这间豪华公寓的庇护,提供远超寻常的物质享受,提供那二十万启动资金和像李总那样的客户资源,提供这种依附于强大雄性身边所带来的、令人目眩神迷的虚荣感与短暂的安全感。这就够了。